采访时间：2021年5月17日
初稿时间：2021年12月2日
定稿时间：2022年12月1日
采访地点：《科尔沁记忆》拍摄现场
人物介绍：郭春生，1930年生，原内蒙古哲里木盟地方病防治站地方病室副主任医师。专长是地方性氟中毒防治、理化检验。
郭春生(左)接受科尔沁区图书馆馆长王黎(右)采访（图1）
王黎：朋友们，大家好！今天是2021年5月17日，这里是科尔沁区图书馆“百年大党·百年家史”科尔沁全民阅读分享活动录制现场。今天我们来到通辽地方性氟病防治第一批专家之一，原内蒙古哲里木盟地方病防治站副主任医师郭春生，郭老家中。郭老您好。
郭春生：您好。
一、求知若渴，勤学不辍
王黎：郭老，非常感谢您能参与我们的活动，并接受我们的采访，首先请您谈一谈您的个人经历，好吗？
郭春生：好。我叫郭春生，1930年出生在黑龙江省。伪满洲国时候我念小学。“八一五”光复解放了，那时候我们念的是孙中山总理遗嘱。过一段日子，八路军来了，我就参加革命工作了。1948年进内蒙古军区卫生站的学校，在那儿学习，军队办的学校，1949年我就毕业了。
毕业当时内蒙古缺干部，乌兰夫主席呼吁大家到地方工作，我就到最边远的地方，呼伦贝尔盟莫力达瓦旗达斡尔族自治旗医院，那时候叫卫生院，在那儿工作。我工作了一年以后，1950年被调到政府卫生科当科员去了。那个时代叫新民主主义时期，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，这是1950年的时候。到了1951年，军队学校变成地方的了，就是内蒙古医士学校，我又去学习。学到1952年开展老“三反”，把我调走了，我就提前毕业了，到扎兰屯市人民医院，在那儿参加运动，完了在那儿当药房主任。我是学药剂的，在那儿干到1954年。
军区卫生学校毕业证书(1949年)（图2）
内蒙古医士学校毕业证书(1952年)（图3）
到了1954年以后，我属于工农干部，就上内蒙古政府在乌兰浩特办的一个工农速成中学，工农干部在那完成初高中的课程。后来内蒙古政府搬到呼和浩特，就是归绥，这个学校又搬到呼和浩特，和归绥的工农速成中学合并了。在工农速成中学念四年，完成了六年的课程。完成了以后，我就考到北京地质学院念书去了。因为专业的事儿，还有家庭原因，我后来退回内蒙古了，回到呼和浩特。当时内蒙古要成立地质学院，后来这个条件不够，改成成立地质学校，叫我到地质学校去，我没去，我回通辽了。
工农兵速成中学毕业证书(1958年)（图4）
那时候我结婚了，到组织部以后就给我介绍到卫生处。卫生处新成立了卫校，他说你到那儿当老师。我说没当过。他说你先去试试。去了当了五年老师以后就下岗了，后来我就调到卫生防疫站，在化验室搞理化试验。1969年7月，咱们这就划归吉林了，整个哲里木盟划归吉林省。吉林省白城有研究所，研究鼠疫、氟病等。划归以后，开会时，卫生处和防疫站的领导派人让我去，告诉我，吉林省研究所研究的这个氟病，咱们长岭、通榆都有，很严重，这个咱们过去没有搞过，让我去那儿学习检验方法。这是政策。完了以后我拿着资料回来了，还有当时人家发的药，化验的药品等一些东西。回来我一个人怎么办？化验方法如何开展？汇报完了以后说开学习班。全盟各旗县防疫站欢迎来学水质氟含量的化验，让我当老师，培训后咱们全盟各旗县就回去开展工作。
二、为民改水，根治氟病
王黎：郭老，您可以说是通辽治疗氟病的第一人。请您详细讲讲这段经历。
郭春生：1971年开始全盟化验。数据当时有十几项，这个氟含量国家规定是饮用水每升小于1.0毫克，这是国家标准。经过化验，各旗县氟含量超过一升1.0毫克的井很多，占了百分之六七十。氟含量超标就会得病。有没有病人呢？我作为领导这个工作的人，那得调查。这时候站里成立了一个地方病防治科，我被任命为科长，派一些人。当时这些人员就是卫校毕业的，有中专的，还有大学生。
保康镇是最严重的，那边低洼的地方都严重，也确实有病人。以前这个病人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呢？驼背到90度，特别是以妇女居多。但是以前不认得这个病，当作什么呢？风湿、类风湿。临床医生按这个治，但是没什么效果。年轻妇女，比如外地的挺好，结婚来到这20年以后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，驼背90度。按照风湿治疗这些没效果。另外这个按医学来说，还要看有没有外伤，比如脊柱、腰椎受外伤了。肺结核没有，风湿没有，其他也没有，那就是氟病引起的。病人说只要脱离这个地区几个月，回老家那儿症状就减轻了。这就证明是水质氟含量高导致人们得病，特别是妇女。怎么办呢？拍一些照片，黑白的，然后送到盟委。当时盟委是咱们的最高机关。送过去，盟委看了以后认为这很严重，就开常委扩大会，那时卫生局的局长叫王启良，带着我去了。
王黎：您属于专业的，专家型的？
郭春生：对，我带着专业的人去了。去了以后，常委会开了，看完了我送的材料说这么严重，得防治。因为卫生系统和教育系统都没有经费，这是花钱单位。于是叫水利局列上经费。列了经费以后，就是改水，列入国民经济计划。当时阿木古冷是原来水利局的局长，后来他是副盟长，说行。国民经济计划头一年好像给了130多万。这个钱是从水利局报上去批下来的，这钱由水利局管理，纳入日常了。这个井怎么打？怎么防氟？配套的这些东西，电机、水泵等，水利局有供销科、采购科，帮我买最好的水泵，潍坊的，12马力的。人家做计划，这钱他支出，我就调查打多少口井，配多少套电机、水泵。
这就开始做了。当时农村就是一个大口井，拿一个桶一扔、一拽，水就打上来了。井深两三米、四五米的氟含量高。后来打手压井，有经费了，又打点水利管，打下去以后，用水泵抽水，抽出水还得往各家送。用水车就费事，这也不行，最好整自来水通到各家。后来说，保康镇太大，搞不了自来水，没钱，政府也没钱。我说这怎么整？后来就选择开鲁县五一大队西河公社，人口少，一个小屯子，挺穷的。我到那儿看也有病人，说在这儿搞吧。打了一个水泥挖井，三个手压井，50多米。这个氟含量原来是每升3~4毫克，现在就降到0.67毫克。当时有一些病人挺严重，特别是妇女。改水是第一，同时也要给人治疗。
这样我带着十几个人，卫校毕业的几个大学生，刚来，我领他们搞了半年。井打了以后，上自来水，塑料管子就现在主管道6分的，分管道4分的，这都整好了，从房后进屋。这些钱都是国家出，老百姓出什么钱呢？买个水龙头。都上自来水，打井钱国家出了，你们家得买个水龙头。就这么着了。然后就是埋管道。咱们通辽地区的冻层在1.8米以下不冻，1.8米以上冻。埋这个管道，要埋在冻土层以下。下水泥管子，下塑料管子，这就吃上自来水了，老百姓高兴了，这个病经过半年的治疗，那些人也好转了。
确定是不是病人得有科学根据。要做血氟化验、尿氟化验，拍X光片。当时农村公社拍不了，就拉着这些人上开鲁县医院。那时候X光片最大200毫安的就算很了不起了。拉着这些人住店、拍片子，这钱都是我们工作组花。拍了片子还得确定，骨头怎么变的，确实是氟病，加上治疗半年。这些整完归白城管，白城一看挺好，就在这儿开一个现场会。白城地区也来人了，人家是省里的专家，还有咱们各旗县的。现场会挺受欢迎，病也治好了，这个点就完成了，得铺开。这不是典型吗？奈曼、库伦，这些地方多了。这就开始防氟、改水、建井。开始也走了好多弯路，这样直到一九八几年搞的点儿搞完了。
王黎：开鲁县是试点？
郭春生：对，这个试点搞完了，各旗县来看、参观，让他们回去搞，我有时候去指导。这就全盟铺开来，国家就一直给钱，最后那一年好像给了200多万。水利局不管了，把这钱交给我管。
王黎：这个病国家也都是免费给救治，是吧？
郭春生：治病免费，不要钱。不光免费治氟病，一些偏远地区，我们几个去，那时候大喇叭广播说盟里来的，又是主任。这时候老百姓就赶大车来，不是氟病，别的病你也得看，不看不知道是不是。那时候其他的专家过来，老百姓还不让他看，非要让我看。
我那时候是行政主任，当时是主管医师，之后我又考了副主任医师，这就算高级知识分子了。当时，防氟、改水的方法，氟病治疗的方法，X光片、尿氟、血氟的文章写了不少。因为要投稿，给《中华预防医学杂志》投了一篇，是国家级刊物，现在你一查就能查出来了；还有哈尔滨医科大学办的《中国地方病学杂志》，也登了；还有一个是吉林省登的，那是省级的。剩下咱们这个省级刊物登的就多了。内蒙古各地中咱们哲里木盟是最先搞的，还有赤峰。完了上内蒙古开会。内蒙古科学技术委员会召开的会议，到会上限制你讲20分钟，写在玻璃纸上，用投影仪打到墙上，限定20分钟讲你的材料。另外你这个文章材料得有个特点，别人没发表的，先进的，才能给你发表。再一个得有科学性，除了实践做完了，你还得用统计处理、数学处理这方面，证明你这观点对不对。
地方病防治研究领域期刊及资料（图5）
王黎：反复论证。
郭春生：比如说我实践做这个坐标以后，这样的曲线，用数学最小二乘方，你计算对不对？完了你再用统计处理，比如100、500，不是加减乘除，统计处理以后，看你这个曲线符合这才行。另外你做样品，比如采的样品，做一个不行，同样的做两份，这叫平行，这两份误差非常小，就说明你做得准确。还有一个做回收，我认为加1.0，你还回收95%、98%或者100%，你这个方法有效。你加1.0，回收0.8，差20%，就不行。科学一点儿都不能掺假，一点儿都不行，作为你本人和所有人确实是那样。所以这样，哲里木盟去参加内蒙古科委召开的会议、内蒙古防疫站召开的会议，给了一些奖励、鼓励。
王黎：就是说，这个时候咱们哲里木盟的氟病防治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？
郭春生：对，取得很大成绩，就是在整个内蒙古影响都很大。再就是赤峰，也搞起来了。在这个过程当中，吉林省研究所还组织了这个地区搞氟的这些人上外地参观，比如我去了山西，去了天津塘沽，也是氟含量多，这个是工业氟，也有氟病。就是走了好多地方，考察、学习、研究先进的东西，一步一步地从零开始，最后到1990年我退休了。我退休以后，防氟改水还在继续。后来防氟改水做到不只管氟病，防治氟病，还管对水质的污染。其他细菌、污染都没了，人类就能健康，这是一个趋势。后来国民经济发展了，现在农村都用自来水了，就更没问题了。
卫生防疫工作三十年荣誉证书(1991年)（图6）
现在，我都离休了，30年没回去，再回访30年前那些病人估计都没了。在这个地方氟病人肯定没了。所以氟降低了，就是这个效果。卫生防疫是一个大处方，预防为主。医院大夫一次只治一个病人，而这一整就几十万人。这些人都健康了，都能劳动了，妇女也能劳动了，男的也能劳动了，小孩也健康了，牙齿也白了，病也没了。要看这个方面，预防为主还是很厉害的。所以我为国家这些年就做这么点工作。但是有一个前提，就是党的培养、党的关怀、党的支持，没有党的领导、党的关怀、党的支持，根本就达不到。
三、医者师者，仁心厚德
王黎：郭老，请谈一下在职业生涯中让您最刻骨铭心的一些事件，能记起来吗？
郭春生：刻骨铭心就是后几年搞这个氟，一直搞到退休，搞了好几十年。当时你到农村去看，一些妇女开始很健康，挺好，最后给人折磨的，人就这样驼成90度了，抬不了头了，家务也做不了，有的腿也折了，生活不能自理了，多贫困。这是非常令你难受的。还有最让人难受的就是1950年，我在莫力达瓦旗。那地方是克山病，听说过这个名字吗？
王黎：嗯。
郭春生：那时候我才十八九岁，刚解放，和一个大夫，还有一个护士，我们三个人，一匹马，用勒勒车拉个药箱子去看病。刚解放没什么药，一帮人去了，那个药给推上去，还没等针拔下来，这妇女就死了。小孩就趴在妇女身上哭，咱们也哭，人家的家人也哭。而后边还有一帮人等着你，还要看病。当时多困难，没有药，只能打点强心剂，打点葡萄糖。一看这个病的痛苦，大夫真是同情患者，也没办法，没有药，真的治不了。那时候我最年轻，感受最深的就是克山病死人。后来又有治麻疹的，刚解放下乡，1952年在扎兰屯反细菌战。我的经历是很多的。
王黎：反细菌战也参与了？
郭春生：是的，后来老了回家了，政府对我还很照顾、很关怀，家人、孩子们对我也很尊敬，很关怀，也很好。我感觉挺幸福。我能得到这些知识，都是党的培养。解放以后，我就进了党的学校，上军区卫校、内蒙古卫校，上北京念书，全是国家花钱；我上工农中学，国家不要学费，饭费也不要，每月还发给我二三十块钱。
王黎：国家培养了您这个专家，然后您也把您所学的反哺给人民。
郭春生：对。那时候咱也掌握钱，拿着那么多钱。南方人来卖水龙头，说我给你买自行车，给你买冰箱，你买水龙头。我不买你的，我也不要那玩意儿，你别跟我说。所以为什么能到90多岁，心情舒畅，孩子照顾好，家庭也好，挺幸福的。你说是不是？
王黎：对。郭老，您再谈一谈，在您记忆中，您觉得您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什么？
郭春生：在我记忆当中，就是我教书非常好。因为我基础算很低的，每天要学习，教学相长，不能误人子弟。一是一，二是二。可不能糟践孩子，不能这样，这样就不配当老师。
王黎：喜欢当老师，为人师表，然后为国家培养人才？
郭春生：都是国家培养的。学生现在都七八十岁了，学生有当大夫的，有当旗县的卫生科长的，当站长的更多了。
王黎：也是桃李满天下。
郭春生：我一去他们可好了，可客气了。我对他们也都挺好。我在学校的学习非常优秀，数理化全班第一，全年级也都是第一。那时候脑瓜很好使，我当时是学生会主席。所以这归根到底，一是你个人的能力，再是党的培养。国家培养你，不培养你就不会让你去这个学校，归了白城以后还参加学习班，上吉林省参加劳动卫生学习班。我参加了很多学习班。不能忘本，得努力，我这一生没什么大的成绩，就是这么点事儿。
四、饮水思源，感谢党恩
王黎：新中国成立后，在地方病防治这块，党的方针、政策给予百姓的一些倾斜，可以说是以人民为中心。
郭春生：对。国家、人民都健康，工业发展就快。人民都不健康，全都得病了，这还了得吗？那时候通辽闹鼠疫，还了得吗？1946年到1949年，我没来的时候，听说也没什么药，参加防疫的人就只有一件白大褂。
王黎：但是新中国成立以后，可以说一些地方病都是国家在免费救治？
郭春生：免费，全免费。治疗鼠疫，治疗氟病，还有甲状腺肿大，大粗脖子、大骨节。全都免费治疗，一切都免费，挺好的。
王黎：您再说一下地方病防治这块的情况。国家从技术层面到政策层面相结合，来推进咱们地方病从防治到救治。有了国家政策的倾斜，对咱们专业人士来说，工作过程中推进就很顺畅了，是吧？
郭春生：对。在国家政策指导下，做这个是非常顺利的，非常好的。
王黎：领导也非常重视。
郭春生：领导很重视。防治氟病的开始，就派我去。回来后，成立了科室，有了组织机构，盟的防疫站，二线防疫站都有了，组织人进行培养、宣传、教育，出政策、经费。各旗县政府一看这事儿也都支持，分管副县长、卫生局局长成立地方病办公室，搞这些东西。这都是支持。打井队光咱们调不了，水利局说了算。没这个指导方针、政策不行。
比如说现在防疫，这不是靠党的政策吗？隔离、封锁，这是一个。那时候闹鼠疫时，手段也是隔离。你这个地方发生鼠疫了，里不出、外不进。大队当时必须得上报。比如通辽发生鼠疫了，火车不能上、不能停，整个通辽封了，民兵站岗。完了治病，增加免疫。但是治这个病的特效药还没研究出来。
王黎：现在中国也在研究这方面。
郭春生：都在研究。你看天花，消灭了。灰白质炎，小儿麻痹……
王黎：这都消灭了，是吗？
郭春生：这都消灭了或基本控制住了。
王黎：您说说当年氟病防治的时候，国家开展人民防治有啥好的做法？
郭春生：有。井打了，自来水你不得找人吗？塑料管道不得接吗？这时候农村有小年轻的，还没工作，给他们点儿钱。500块钱到600块钱，这个钱给谁呢？给接管道的这些孩子。沟谁去挖？他们挖。打井队的人来了，有一个来指导的工人，自来水人家不给安，大队老百姓的小青年干这个活，一学就会了。这也是群众路线，有党的领导。另外转业兵来了，我说你上哪个旗县安自来水，还有补助什么的，挺高兴。回来以后，我说这科室今年评你为先进。各方面有好多事儿，都有个组织。
王黎：感谢郭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郭春生：好，谢谢。
